1956年8月,华东航空学院(以下简称“华航”)全体教职工、家属及学生约5000人,携上万件物资分批登上西行列车,从南京紫金山麓奔赴古都西安。70年过去,这所新中国首批航空高等学府播下的种子,已在黄土地上长成参天大树。
向西,是国家的召唤。新中国成立不久,抗美援朝的连天烽火尚未散尽,在百废待兴的艰难岁月里,国家决定建设和发展民族航空工业。专业知识匮乏、人才短缺,成为制约航空工业发展的瓶颈,创办高水平的航空院校迫在眉睫。1952年春,教育部和重工业部联合成立航空工程教育委员会,研究航空系科调整方案。同年10月,浙江大学、交通大学、南京大学三校的航空工程系合并,在南京组建华东航空学院;10月26日,学院正式宣布开学。这三个系浙江大学、交通大学、南京大学的航空系都处于国内顶尖水平,共培养了600多名航空人才,占新中国成立前全国航空类人才总数的一半以上。建校之初,华航临时寄居南京工学院;两年后,位于南京卫岗的新校区建成——教学大楼的彩色琉璃屋顶与中山陵遥遥相望,实验室、图书馆、体育馆一应俱全,梧桐大道整洁宽阔,校园美得像一座公园。
年轻的学子们在这里开启新旅程之时,中央作出了沿海工厂、学校内迁的战略决策。新中国成立时,我国工业70%在沿海、30%在内陆;“一五”期间,国家安排在内地的基本建设占全国投资额的一半左右。苏联援建的156项重点工程中,陕西承接24项,其中西安17项,居全国之首。根据国家布局,西安是国防工业基地,重点发展航空等国防工业,需要一所航空学院与之相配合。
请缨,是一名老党员的决定。1955年5月,全国高校校院长座谈会讨论内迁议题时,会场一度陷入安静。学院整体搬迁涉及人员、设备、教学资源的迁移安置,绝非易事,有的学院坦言存在困难。其实,华东航空学院并不在拟定的搬迁名单之内。就在这时,一个人以洪亮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时任华航院长寿松涛缓缓而坚定地说:“既然这是国家的需要,那我们华东航空学院可以迁!”
寿松涛1900年出生于浙江诸暨,1926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27年组织成立了诸暨县第一个中共农村党支部,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时期出生入死,是戎马半生的老党员、老革命。南京解放后,他先后担任中共南京市委组织部副部长、江苏省交通厅厅长,1953年任华东航空学院院长兼党委书记。同年6月,国务院及高等教育部批准华航内迁西安,更名西安航空学院,办学规模由3500人增至5000人,并要求1956年9月1日在西安如期开学。
华航的师生们从硝烟中走来,亲历过旧中国的苦难,对党、对新中国怀着赤诚的热爱。可面对整体西迁,很多人一时难以接受——他们已在华东扎下根,对那片土地感情深厚。此后一年,寿松涛召开全院党员大会,要求党员从党性高度认同西迁意义;又一家一户登门走访教职工,反复阐明西迁的理由:国家加强西部建设需要教育先行,西安即将建设飞机制造厂、航空发动机制造厂和一批航空科研单位,西安毗邻延安可更好地传承延安精神,老教授们大多支持。理解逐渐取代疑虑,拥护取代观望,师生们积极行动起来,为迁校做起充分准备。
西迁,是一个都不少的奔赴。1956年8月,西迁启程。南京城上空,空军专门安排飞机,载着即将远行的师生和家属代表,从空中再看一眼生活了四年的家园——紫金山麓的校园、中山陵的绿荫、卫岗的宿舍楼。飞机落地,等待他们的是西行的列车。
火车轰鸣划破南京的宁静。华航师生员工、家属和上万件物资分批登上列车,走了整整两天两夜,跨越长江、穿过平原。过了长江,风景渐渐荒凉,洪水退去后的痕迹随处可见,一片片荒芜的土地和破败的房屋从车窗外掠过,有女同学忍不住抽泣。车厢里,“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的标语格外醒目。教学科研设备全部随校西迁:华航拥有旧中国仅有的3台风洞中的2台,师生们将其分装60余大箱,一件件搬运上车。据校史记载,搬迁中连一套桌椅都没有留下。5000多名教职工、家属、后勤人员,一个都没有掉队。1956年9月1日,西安航空学院如期开学,校门贴出金字大红楹联:“秦岭华山添喜事,古城新院迎人来。”从紫金山麓到古城墙下,这场跨越千里的奔赴,一个都没有少。
扎根,是艰苦中的开拓。当时西安的艰苦超出了许多人的想象。1956年的西安基本保持着新中国成立前的样貌:城墙颓败,城外多是农村。西安航空学院的校园只完成了一期工程,饭厅是基建时的临时草棚,既要当会场、又要做自习教室,学生宿舍的隔墙是芦苇泥巴结构。那年八九月间连降大雨,道路泥泞难行。师生们怀着革命乐观主义精神,一边建设校园,一边坚持教学:没有运动场,就利用课余时间义务劳动修建;西安缺树,就从南京运来六节火车皮的雪松和法国梧桐,在泥泞中一棵棵栽下。数十年后,这些树苗长成了友谊西路上伞盖似的林荫。
西迁路上,也留下了许多让人动容的告别。年轻教师顾松年接到西迁通知时,老母已因脑出血卧床不起,得知独子将远赴千里之外,母亲常常落泪:“我再也见不到你了。”1957年3月,顾母再度病发,顾松年赶回南京时,母亲已神志不清。假期短促,他含泪返回西安,途经蚌埠时母亲撒手西去——生未能尽孝,走未能送终。留美归国、曾任职于美国兰利航空研究所的二级教授胡沛泉,1948年放弃美国优越条件回国,1956年又随校西迁,此后与妻子长期两地分居,有人问起是否后悔,他说:“不后悔,华航西迁,就是为了占领航空航天制高点!”
贡献,是七十载春华秋实。扎根西北的华航人,很快在这片土地上打开了局面。只用短短一年时间,西安航空学院就选派教师赴苏联攻读副博士学位、派遣进修生,出版大批新教材,建起风洞实验室、喷气发动机试车台和各专业基础实验室,先后增设金属材料及热处理、锻压、铸造、焊接、直升机等多个专业,筹建导弹系、无线电系、自动控制系,一个以航空航天学科为核心、配套齐全的基础专业体系迅速形成,为学校在西北的长远发展奠定了坚实根基。
1957年9月,经国务院批准,西北工学院从咸阳迁入西航院区,与西安航空学院合并成立西北工业大学1957年10月,西安航空学院与成立于1938年的国立西北工学院合并,组建西北工业大学;1970年,原“哈军工”空军工程系整建制并入,学校由此形成航空、航天、航海“三航”特色鲜明的办学格局。七十年来,西北工业大学先后进入国家“211工程”“985工程”和“双一流”建设高校行列,被中国载人航天工程办公室表彰为“为中国首次载人航天飞行作出贡献单位”的两所高校之一,直接参与大飞机研制、神舟系列飞船研制等国家重大工程。一代代学子在这片黄土地上成长成才,大批毕业生扎根西部、投身国防科研一线,为西北工业基地建设和国家航空事业发展提供了坚实的人才与科技支撑。
当年随校西迁的梧桐如今枝繁叶茂,恰如这所学校在这片热土上的生命力。“热爱祖国、顾全大局、艰苦创业、献身航空”的华航西迁精神已融入一代代学子的血脉——听党话、跟党走,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在哪里都能扎根,在哪里都能长成参天大树。
(整理:党委宣传部;审核:马西平)